文/图/胡杰
在公安机关,特别是每天和群众打交道的派出所里,民警之间的师徒传承,堪称最重要的传统之一。不管新人上学时学的是什么专业,也不论过去干过什么工作,只要穿上这身警服,就要从头学起。那么,这些师徒之间,都发生了哪些故事呢?

南鑫航(左)与师傅甘旭升走访酒店前台调查案件

惠昊(右)与师傅李景云(中)、徒弟陈昱志在新北城市场工作
学艺
南鑫航头发蓬松,爱笑,都上班了,仍一脸阳光,像个帅气的大男孩。可社会的鞭子却没有对他格外开恩。这不,南鑫航一肚子委屈,笑不出来了。
南鑫航,22岁,陕西省西安市公安局雁塔分局大雁塔派出所民警。2025年国庆节前的一天傍晚,出警民警带回一黑一白俩穿篮球球衣的人,交他处理。篮球馆里为打球起了冲突,“黑球衣”报警,称被“白球衣”打了。小南从中国刑警学院刚毕业,工作才两个多月,大学学的就是治安专业。对处理这么一起治安案件,小南还是很有信心的。
“黑球衣”,三十好几,干装修的个体户;“白球衣”,大学刚毕业,还没找着工作。俩人是在篮球馆“打波”时,临时凑在一起的球友。
篮球馆计时收费,三小时60元。打球的来自五湖四海,互不相识。想打比赛,就去临时组队。见到在篮板下自己练投篮的,就去问:“打波”不?“打波”就是打比赛,通常每队四人,半场,11个球算一“波”,无论哪个队挣够分,就算结束。休息一会儿,如果有兴致,就再打一“波”。每“波”结束后,可能都会有人来、有人走。南鑫航身高1米83,也常打“波”,知道这是咋回事儿。
打“波”时,黑、白二位分属两个队。“黑球衣”个儿高,壮,打中锋;“白球衣”要矮一截儿,又显瘦,打后卫。一个要攻,一个要守,场上就少不了身体对抗。“白球衣”嫌“黑球衣”动作过大,已经和他红过脸。“黑球衣”有身体优势,技术却粗糙。“白球衣”再次上篮,“黑球衣”又一次犯规,拉拽了“白球衣”的胳膊,导致“白球衣”几步踉跄,差点摔倒。这下,“白球衣”气得火上房,双手当胸推了“黑球衣”一下;“黑球衣”还以颜色,用胸部顶住“白球衣”往前冲。事件升级,球友们都上去拉架,一群人乱作一团。监控视频显示,“白球衣”有个挥拳的动作。紧接着,“黑球衣”仰面倒在了球场上。小南分别给俩人做笔录。“黑球衣”说,他是挨了“白球衣”这一拳才倒在地上的;“白球衣”却说,他根本就没打上。
虽然没有皮外伤,但“黑球衣”说,他头疼,牙也疼。南鑫航让他先去看病,等他回来,组织二人进行调解。“黑球衣”开价两万,而“白球衣”最多只肯赔两千。“黑球衣”晚上看的是急诊,说是白天还得接着看。小南只好让二人都先回去,等他电话。
深夜,南鑫航请来师傅甘旭升,和他一起研究那段监控视频。看了好多遍,连师傅也无法确定那一拳到底打上还是没打上。
那么,只有挥拳动作,能不能认定“白球衣”为“殴打他人”呢?刚来不久,师傅就给了南鑫航两本很实用的业务书。对照书本,南鑫航发现,那一拳如果没打上,“殴打他人”还真就不能成立。
师傅提醒南鑫航:这案子,说不定会以“不予处罚”画句号。“不予处罚”这概念,南鑫航在刑警学院倒是学过,但应该有怎样的处置流程,他还真不知道。师傅又给他“敲黑板”:对于争议大的案子,程序一定要规范、严格,得给人家报警人一个足以服气的理由。南鑫航点头:既然监控不能说明问题,现在的工作重心就不能再放在调解上了,他得赶快去寻找证人。
监控画面显示,篮球馆老板当时也在劝架的人里头。老板也是个年轻人,大个子,一看也爱打篮球。南鑫航到篮球馆找到这位老板,也让他看了一遍视频。老板很肯定地告诉南鑫航,因为有人拉架,“白球衣”那一拳还真没打上,他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。
老板还给了南鑫航一个当时也在场的球友的联系电话。南鑫航现场和那位球友通话。球友说,“白球衣”那一拳确实没打到。
本来挺融洽,可一提录笔录,老板的脸立马“晴转多云”。无论南鑫航怎么做工作,都坚决不肯配合。换位思考,南鑫航也能想明白,生意人嘛,谁乐意得罪自己的顾客呢?
赶紧给那个球友做个书面追记!回到所里,师傅又提醒南鑫航。幸好,南鑫航足够机灵,给那个球友通话时,没忘记录音。
那老板怎么办?还得找呗。师傅跟他唐僧念经,要他“晓之以理、动之以情”。第二次去篮球馆,老板却不在。前台小伙子是个兼职的在校大学生,一聊,那天他也在现场。他也说,“白球衣”那一拳没打上。小南心中大喜,赶紧给他录了笔录。
第三次上篮球馆,终于见到了老板。南鑫航跟老板没完没了地碎碎念,还跟老板拍了胸脯,愿意介绍朋友们来他这儿打球。球馆是个公共场所,老板实在不想让个警察老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,终于同意录这个笔录。按说,笔录通常都在所里电脑上录制,但老板好容易态度松动,小南生怕他又变卦,赶紧掏出纸和笔,现场录下了这份笔录。
再把当事人喊来,按照师傅的交代,小南分别给他们录了一份更加细致的笔录。比如“白球衣”挥出去的是拳头还是巴掌?“黑球衣”被击中的是头部、脖子,还是脸颊?他都抠得很细。
小南却还是没能沉住气,提前跟“黑球衣”透露了这案子可能的处理结果。这下,“黑球衣”翻脸了,举着手机开始拍这拍那,还特意拍了他的警号,口口声声要投诉他。
跑了这么多路,劳了这么多神,群众不满意,还要投诉自己,这让小南挺郁闷,脸上那招牌式的笑容一扫而光。师傅安慰他,当民警,没个大心脏怎么行?只要按程序执法,不要害怕投诉。师傅还替他联系了分局法制大队,让专家替他先把把关。一听还缺点什么法律文书,小南也赶紧补齐。
案子果然以“不予处罚”了结。“黑球衣”并没有投诉小南,而是向雁塔区政府提起了复议申请。春节前,雁塔区政府作出了复议裁决,维持了公安机关作出的决定。
不光一块石头落了地,办完这起案子,小南眉宇间也收获了一份成熟与自信。
搬师
杨善村群众老靳家屋顶,被砸出了鸡蛋大个的洞。
老靳报了警。他跟出警民警陈昱志说,汉城派出所得给他一个说法:如果这事儿够立案,就给他一份《立案通知书》;若不够立案,也没关系,得给他出具一份《不予立案通知书》,他自己想办法解决。老靳五十出头,说话不紧不慢。小陈岁数没他一半大,是西安市公安局未央分局汉城派出所的一名新警,中国刑警学院刚毕业不久。遇上这事儿,小陈就挠了头。
杨善村是个大村。村里常住人口三千多,流动人口却有一万四。这里有个西安市最大的劳务市场,四面八方找零活的打工人,都往这儿聚。村民们于是就都想多盖房子,招房客嘛。
老靳和小靳是同门堂叔侄。小靳虽只比老靳小十岁,却得喊老靳一声“达”。关中人盖房,东邻算“青龙”,西邻是“白虎”,有“宁让青龙高万丈,不让白虎抬了。”之说;还有,两家比邻而居,后盖的房不宜高于前头盖的房。在老靳看来,小靳家在西边,又是后盖的房,却把楼房盖得比自家高出一层,这就是不讲“武德”了。为这事儿,老靳和小靳有过争执,伤了和气。老靳一口气一直憋着,直到发现自家彩钢屋顶上被砸出了一个洞。若不是小靳家从楼上乱扔东西,这里怎么可能有个洞呢?
但让小陈犯难的是,凭什么证明老靳家屋顶的洞眼,就一定是小靳家扔下的东西给砸的?再说,就这么大个事儿,派出所怎么立案?那能给老靳出具《不予立案通知书》吗?要是拿到了这样一张法律文书,老靳去法院打官司,还不就把派出所也扯进官司里去了吗?回到所里,小陈从白纸黑字里没找到答案,只好向他的师傅惠昊请教。
惠昊不满三十,却是小陈的警长。一听这事儿,惠昊说:这不就是一起邻里纠纷吗?你去调解一下不就得了吗?小陈却说:哪儿那么简单啊。这叔侄儿俩连话都不说,我怎么调解呀!
惠昊就跟小陈一起去了趟杨善村。先去找老靳,问老靳有啥诉求。老靳提了两点:一是小靳得给他修房顶;二是小靳家的屋檐水不能流到他家来,他家得把屋檐卷起来!
再去小靳家,小靳态度却挺强硬:多大个事儿嘛,他还报了警?好吧,如果是我家抛物给老靳家砸出的洞,请拿出证据来!没证据,对不起,这事儿免谈!
就不能找村干部帮忙协调?小陈问师傅,惠昊摇了摇头。老靳和小靳是同门叔侄,在村干部眼里,这就是人家家族的家务事,谁会来瞎掺和?
随后,惠昊和小陈又往杨善村跑了好几趟。先找老靳,小靳就黑脸;先进小靳家,老靳又说不通了。整得惠昊也挠了头,只好又去请教自己的师傅李景云。
惠昊入警后,先干了一年多刑警。因为没干过社区民警,所里让他管杨善村时,就指定老李当他的师傅。只一件事儿,就让惠昊服气了。
新北城菜市场东门口,一对夫妇摆理发摊儿好些年,生意挺好。这年夏天,他们的摊子旁又来了一个理发的。那女子三十出头,能说会道,一下子就吸走了好多顾客。更要命的是,那女子还悄悄地搞恶性竞争。那对夫妇剪一个头收三块,女子跟顾客眨个眼,嘴上说三块,却让人家扫了两块。摆明了,这是要挤走那对夫妇。为争地盘,那女子还能豁得出去,满地打滚儿都上演过好几次。三天两头,民警都要来这儿出警。这块地方归惠昊负责,他说得口干,却谁也劝不动,只好跟师傅请教。
你给那女子重找个地方行不行?老李一说,惠昊就嘟囔,那她也得肯去呀!说归说,惠昊还是跟一百米外一个服装摊主说好话,让人家给女子让出了三米五。老李就陪惠昊去见那女子。却没想到,老李一去,三言两语,女子抿嘴一笑,竟然答应了搬家。从此,两个理发摊儿井水不犯河水,再也不曾报过警。
那么,老李跟女子咋说的呢?其实,老李就是夸了女子几句:你没看,那对夫妇都五十多岁了,你这么年轻、漂亮,还怕没人来找你剪头?女子的确长得挺俊,打工的青壮年男子居多,当然爱找她剪头。她其实心里明得像镜子一样,只是和那对夫妇斗上了气。
这回,为老靳和小靳的争端,惠昊又来请教师傅。老李“问诊”之后,就说,你们警车往村里一停,村道里是不是就有好些人都探头探脑?惠昊就忙点头。老李一笑:你们先去东家,就会有人给西家捎话;你们先去西家,又会有人给东家打气。看热闹的,谁也不嫌事儿大。
再跑杨善村,警车一停,惠昊和小陈就各奔东西两家。小陈去见老靳,就提一个条件:既然修房你不出钱,态度就一定要好,不能发火!要不然,我们就没法给你调解了。
跟小靳,惠昊进门前也想好了话怎么说:你达修房顶,你就当给你达随个大份子,行不行?
警察把话这么一说,小靳就能想通。他说:我给他包个一千块的红包行不行?
小靳多盖的这一层,一共八间房,一间一月租金七百。这一千块钱,对小靳来说也不是多大的事儿。惠昊又问他,这一千块够不够修屋顶?小靳说:五百块钱都花不完!
村民们盖的那种彩钢房顶,材质非常薄,易被锈蚀。有两年光景,从高处落下一支签字笔,都有可能扎一个洞眼儿。当然,这种屋顶,维修费用也真不高。
既然双方都说妥了,惠昊就让小陈带老靳来小靳家当面谈。二人见面挺尴尬,小靳脸还沉着,连个座儿都不说让。老靳手里握着个刚才准备请小陈吃的苹果,见了小靳的妈,喊声“嫂子”,就把苹果递上去。小靳妈赶紧发话,让小靳给达让座、倒水。老靳提到改屋檐,小靳妈也当场表态:咱的屋檐水流到别人家,当然不合适,改!
一周后,两边的屋顶都峻工。在警务室,双方签下了调解协议。小靳给老靳那一千块钱“份子”时,老靳还挺不好意思,推让了一番呢。
编辑:派出所工作----石虹